“文彬哥要换车,就差三万五,我奖金正好这个数,转过去了啊。”
方雨薇坐在沙发上,翘着腿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,就像在说“晚上吃米饭”那么平常。
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流着,手里还抓着沾满洗洁精的盘子。
水声太大,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我关了水龙头,从厨房探出头。
客厅的灯光有点暗,上个月灯泡坏了一个,我说周末换,结果加班给忘了。方雨薇就坐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,终于抬眼看我,眉头皱着,那种“你怎么这么麻烦”的表情。
“我说,我把奖金转给文彬哥了。”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他看中那辆二手车好久了,就差这点。舅舅今天打电话来说了好几次,妈也让我帮帮忙。”
我擦着手,从厨房走出来。
手上的水没擦干,滴在木地板上,但我没注意。
“三万五……全转了?”我问,声音有点干。
“不然呢?转一半像什么话。”方雨薇拿起遥控器,开始换台,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,“文彬哥好不容易找到工作,没辆车多不方便。再说了,他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舅舅身体不好,舅妈也没工作……”
这些话我听了五年。
从结婚前听到结婚后。
“可那是你的奖金,”我站着没动,“我们不是说好了,这笔钱存起来,明年凑个首付换个大点的房子吗?”
现在住的这套是结婚时买的,六十平,老小区。当时方雨薇就不满意,说太小,将来有了孩子根本住不下。我爸妈把老家房子卖了,凑了首付,写的我和方雨薇两个人的名字。
每个月房贷八千,我出六千,她出两千。
她说她工资要买衣服化妆品,还要给家里补贴。
“换房子急什么?”方雨薇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,音量开得很大,主持人的笑声很刺耳,“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?文彬哥的事才是急事,他都三十三了,没辆车,相亲人家都看不上。”
我看着她。
我老婆。
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真丝睡衣,脖子上戴着我去年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项链。她今年三十岁,在外企做行政主管,一个月工资两万出头,年终奖通常有五六万。
这次的三万五,是季度奖金。
“雨薇,”我走到沙发前,在她旁边坐下,想让自己语气平和点,“我不是说不帮。但文彬表哥……这五年,我们帮得还少吗?”
结婚时,二十万彩礼,岳母说“暂时借用”,给舅舅家装修房子。
结果一借不还。
婚房首付,岳母说舅舅做生意急需资金周转,让我们“缓一缓”,先把钱借给舅舅应急。
结果舅舅生意赔了,,我们的婚期推迟了一年。
结婚后,每个月方雨薇固定给舅舅家转两千,说是“孝敬舅舅舅妈”。
逢年过节,三千五千地给。
表哥方文彬找工作要“打点”,三万。
表哥相亲要“包装”,两万。
表哥学驾照、买手机、请客吃饭……
“你什么意思?”方雨薇猛地转头看我,眼睛瞪圆了,“程浩,你现在是跟我算账?”
“我不是算账,我是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说我娘家是累赘?说我表哥是吸血鬼?”她声音尖起来,“程浩,我嫁给你的时候,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!现在你能挣一万五,是谁帮你的?要不是我让我爸找关系,你现在还在那个破公司加班到死!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是的,五年前我月薪八千,现在一万五。前年跳槽,确实是岳父托人介绍了现在的公司。但我也每天加班到深夜,腰椎颈椎没有一处好的,头发掉得厉害。
“雨薇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声音低下来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我们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。我爸妈年纪大了,万一有点病……”
“你爸妈有退休金,用得着你操心?”方雨薇打断我,语气满是讥讽,“再说了,我嫁给你五年,你爸妈给过我们什么?我妈还时不时贴补我们呢!”
我闭上眼。
岳母的“贴补”,是偶尔买点水果过来,然后住三天,临走时方雨薇会给她塞两千块钱。
我爸妈在老家,一年来不了一次,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带土特产,走时还偷偷在枕头下塞钱,怕我们不够花。
“行吧,”我睁开眼,觉得特别累,“转了就算了。”
我站起来,想回厨房继续洗碗。
“对了,”方雨薇又在背后说,语气轻松了点,“下周末文彬哥提车,我们要去庆祝一下,在聚贤楼,两桌。妈说了,我们出钱,算是给文彬哥撑撑场面。”
我脚步停住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一桌标准两千八,两桌五千六,酒水另算。”方雨薇低头看手机,像是在说“五百六”,“我跟经理熟了,能给打个折,差不多六千吧。”
六千。
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。
“我们……没这个预算吧?”我转回身。
“刷信用卡啊,”方雨薇理所当然地说,“下个月你项目奖金不是快发了吗?先透支一下怎么了?程浩,你别这么小家子气行不行?文彬哥好不容易有件喜事,我们当妹妹妹夫的,不该表示表示?”
我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客厅的灯光真的很暗,她的脸在阴影里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或者说,我从来就没看清过。
“好,”我说,“你安排吧。”
我回到厨房,继续洗碗。
水很凉,盘子很油。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我洗得很慢,一个盘子洗了三遍。
客厅里传来方雨薇的笑声,她在看综艺,笑得很开心。
我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外面是城市的灯火,密密麻麻的,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。我们的窗户有点脏,我说周末擦,又忘了。
洗完碗,收拾好厨房,已经快十点了。
我走到客厅,方雨薇还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脚搭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放着拆开的薯片袋子和可乐罐,碎屑掉在桌面上。
“雨薇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我坐下。
“嗯?”她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“公司有个封闭培训,四十五天,在郊区。”我说,“我想报名。”
“培训?”她终于看了我一眼,“什么培训要四十五天?你走了谁做饭?”
“培训是全封闭的,包吃住。是技术升级培训,学完能提升技能,以后……说不定能涨工资。”我说得有点艰难。
方雨薇嗤笑一声。
“就你?还封闭培训四十五天?”她上下打量我,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,“程浩,你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?平时让你加个班都喊累,还封闭培训?你能坚持一周就不错了。”
我手指蜷了蜷。
“这次不一样,机会难得,公司就两个名额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想去就去吧。”方雨薇摆摆手,注意力又回到电视上,“反正你在家也就那样。不过我可告诉你,培训期间工资照发吧?别到时候扣了钱,房贷你来还。”
“工资照发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这么急?”她皱眉,“那周末文彬哥的饭局你得去啊,别想躲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
方雨薇满意了,又看了会儿电视,十点半起身去洗澡。她洗澡要一个小时,用我最贵的沐浴露和洗发水,那些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买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我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
电视还开着,画面闪烁,声音嘈杂,但我什么也听不见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:
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21:47转账支出35000.00元,余额127.33元。”
我每个月的工资,交完房贷,给她转生活费,剩下的本来应该存起来。但总是存不住,总有这样那样的事。
上个月,她说同事买了新包包,两万八。
上上个月,她说要报个瑜伽班,八千。
上上上个月,表哥说要投资个小生意,借三万,说下月还,现在没消息。
我卡里永远只有三位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微信。我点开,是妈妈发来的:
“浩浩,睡了吗?最近天气转凉,你和雨薇多穿点。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,不过没什么大事,别担心。你们工作忙,不用回来看我们,照顾好自己就行。钱还够用吗?不够跟妈说。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打字:“够用,你们别操心。爸的腿去看医生了吗?”
消息发出去,我盯着屏幕。
过了两分钟,妈妈回复:“看了,开了药,好多了。你们好好的就行,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我关掉手机,把它扔在沙发上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浴室传来的水声。我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。
第一次去方雨薇家,岳母斜着眼看我,问我家几套房,父母什么工作。
结婚时,岳母要二十八万八彩礼,说他们那边都这个数。我爸妈凑了二十万,说真的拿不出了。最后是二十万成交,岳母当场说“借给舅舅应急”。
婚礼上,方雨薇穿着婚纱,很漂亮。她挽着我的手,笑得很甜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们会幸福。
婚后才一个月,方雨薇说舅舅生意亏了,欠了债,债主上门。她把我们存着准备买车的十万块拿走了。
半年后,表哥方文彬说要开奶茶店,差五万启动资金。方雨薇给了。
一年后,表哥相亲,要给女方买礼物,两万。
两年后,表哥说要考公务员,报培训班,三万。
三年,四年,五年。
我的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五,但存款永远是零。
方雨薇的工资,永远“有自己的用处”。她买名牌包,买化妆品,和闺蜜出国旅游,给娘家买东西。
去年我妈做手术,需要五万。我卡里只有三千。我问方雨薇,她说“你妈没医保吗?怎么还要我们出钱”。最后是我找大学同学借的,现在还没还清。
“你在那儿发什么呆?”
方雨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她已经洗好澡出来了,穿着浴袍,头发包着毛巾,脸上敷着面膜。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,是那瓶一千二的香水。
“没什么,”我站起来,“我去洗澡。”
“快点洗,别磨蹭,我明天还要早起做面膜。”她说着,往卧室走。
我进了浴室,热气还没散,镜子上都是水雾。我用手擦了擦,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袋很重,头发稀疏,像个四十岁的人。
我才三十二。
洗完澡出来,方雨薇已经躺在床上了,背对着我,在玩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嘴角带着笑,可能在和闺蜜聊天。
我轻手轻脚上床,在她旁边躺下。
床很大,两米宽,但我们之间像隔着一条河。结婚第三年开始,她就背对着我睡了。她说我打呼,影响她睡眠。
“雨薇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培训回来,找到更好的工作,赚更多钱,你会不会……对我好一点?”
方雨薇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字,没回头。
“你先把培训坚持完再说吧。”她声音里带着笑意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,“还赚更多钱,你现在这样我都忍了,还想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对了,下个月我妈生日,我想给她买那个金镯子,你看中的那款,大概三万。你奖金发了就买吧,别拖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她关了她那边的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外面有车灯偶尔扫过,光影在墙上晃动。我想起大学时,我和方雨薇谈恋爱,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。她会给我带早餐,会在我打球时给我送水,会说“程浩,我们要一起努力,过好日子”。
什么时候变的?
也许是第一次去她家,岳母当着我的面说“我女儿这么漂亮,怎么就找了个这么普通的”。
也许是结婚时,她闺蜜嫁了个富二代,婚礼在五星级酒店,婚纱是定制的。
也许是每次家庭聚会,舅舅一家炫耀儿子又换了新车,表哥又认识了哪个“大人物”,然后看向我,问“小程现在工资多少啊”。
也许是我太没用。
赚不到大钱,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
所以她就去别人那里找补偿,去娘家那里找存在感,用我的钱,去换她在家里的面子。
我翻了个身,面对她的后背。
“雨薇,”我轻声说,“我下周就去培训了,四十五天。”
“知道了,说几遍了。”她嘟囔,快睡着了。
“这次培训……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。”
“嗯嗯,改变改变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我盯着她的后背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如果我坚持下来了,如果我变得不一样了,你会不会后悔今天这样对我?”
没有回答。
她已经睡着了。
我慢慢坐起来,轻手轻脚下床,走到阳台。凌晨一点的城市,还是很热闹。楼下有烧烤摊,几个年轻人在喝酒划拳,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
我不常抽烟,这包烟是一个月前买的,还剩大半。烟雾在黑暗里升腾,有点呛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掏出来看。
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
“程先生您好,这里是创元资本。您提交的‘智识AI助手’项目已通过初筛,请于下周一上午十点,携带详细商业计划书,至我司参加路演。地址:高新区科技大厦A座18层。请务必准时。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烟掐灭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我抱了抱手臂,阳台的栏杆很凉。
屋里传来方雨薇轻微的鼾声,她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我每个周末在书房待到凌晨,不是在加班,是在写代码。
不知道我偷偷学了三年AI,做了无数个模型,失败了无数次。
不知道我上个月,把最后的五千块积蓄,拿去参加了那个创业大赛的报名费。
不知道我投的商业计划书,被五十家投资机构拒绝,第五十一家终于回了信。
不知道这个“封闭培训”,是我编的。
创元资本的路演集训,确实是四十五天。但不是培训,是魔鬼训练营,一百个项目竞争五个投资名额,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五。
但方雨薇不需要知道。
她只需要知道,我要去参加一个四十五天的培训。
她只会讥讽我坚持不了一周。
我抬头看着夜空,城市的光污染太重,看不见星星。只有几颗特别亮的,可能是飞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妈妈:
“浩浩,刚忘了说,你爸让我告诉你,不管做什么决定,爸妈都支持你。别太委屈自己。”
我眼眶突然一热。
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。
然后打字回复:“知道了妈,你们照顾好自己。我下周出差一个半月,回来去看你们。”
发完消息,我关掉手机。
回到卧室,方雨薇睡得很熟,被子踢掉了一半。我轻轻给她盖好,她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衣柜最底层,摸出一个旧背包。
里面装着我攒了三年的一点东西:几件换洗衣服,洗漱用品,笔记本电脑,硬盘,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商业计划书。
我把背包塞回衣柜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四十五天。
要么彻底沉没。
要么,换个活法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周一早上六点半,我就醒了。
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。
方雨薇还在睡,背对着我,呼吸均匀。我轻手轻脚下床,洗漱,换上那套最便宜的西装——三年前买的,已经有些发白,袖口磨得厉害。
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旧背包,拎了拎,不重。
走出卧室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雨薇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,睡得很沉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长长的睫毛,挺翘的鼻子。她其实很漂亮,大学时是系花,追她的人很多。她选了我,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
现在呢?
我轻轻关上门。
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,薯片袋子、可乐罐、遥控器歪在茶几上。我把垃圾收拾了,擦了桌子,又把那个坏了的灯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虽然,可能用不着换了。
七点,我出门。
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边吃边往地铁站走。早高峰人挤人,我被挤在角落里,西装皱得更厉害了。
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方雨薇:
“走了?”
“嗯,刚到地铁站。”
“晚上文彬哥请吃饭,庆祝提车,在聚贤楼,六点。你别迟到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,然后回:“好。”
“钱我刷你信用卡了,五千八。下月记得还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结束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地铁正好到站,人群涌出涌进。我被推着往前走,像个被潮水裹挟的浮木。
九点二十,我站在高新区科技大厦楼下。
十八层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门口进出的都是年轻人,穿着体面,步履匆匆,手里拿着咖啡,说着我听不懂的术语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,西装皱巴巴,皮鞋上还有灰。
犹豫了几秒,还是走了进去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化着精致的妆,抬头看我: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来参加创元资本的路演集训,我姓程。”
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,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,声音也客气了些:“程浩先生是吧?请上十八层,会议室A。电梯在左边。”
“谢谢。”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憔悴,黑眼圈很重。我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。
十八层到了。
走廊很安静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大部分是男性,年纪都不大,穿着休闲但看得出不便宜。有两三个女性,干练的短发,眼神锐利。
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九点五十,人基本到齐了。大概三十人左右,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,其他人要么看手机,要么看手里的资料。
十点整,门被推开。
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,个子不高,但气场很强。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扫了一眼会议室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走到讲台前。
“各位早上好,我是创元资本的合伙人,周明远。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恭喜你们,从一千二百份商业计划书中脱颖而出,进入这一轮。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,投影幕布降下来。
“这里有一百个项目团队,最终我们只会投资五个。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五。接下来的四十五天,你们将接受最严苛的训练、最直接的评判、最残酷的淘汰。”
屏幕上出现日程表:每天早八点到晚十点,课程、模拟路演、一对一辅导、团队重构、市场测试……
“这四十五天,你们没有休息日,没有私人时间。手机在培训期间由我们统一保管,每天只有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可以和外界联系。有问题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很好。”周明远放下手里的文件夹,“现在,从第一排开始,每人一分钟,介绍自己和你的项目。记住,只有一分钟。”
会议室内瞬间紧张起来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语速很快,讲的是区块链应用。第二个是刚才看到的短发女性,讲的是生物科技。第三个是AI医疗……
我在心里默默过着自己的讲稿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第三排,靠窗那位,穿灰色西装。”周明远突然指向我。
我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腿有点软。
走到讲台前,面对三十多双眼睛。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打量我。
“各位好,我是程浩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的项目是‘智识AI助手’,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个人知识管理工具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在看我。包括周明远,他抱着手臂,面无表情。
“我们每天接收大量信息,但百分之九十会被遗忘。智识助手能自动抓取、分类、关联、记忆,构建个人知识图谱,并在需要时精准推送。它不只是工具,是第二个大脑。”
我越说越快,把准备了三个月的讲稿倒出来:
“目标用户是知识工作者、学生、终身学习者。市场规模每年两百亿,年增长率百分之三十五。我们已经完成核心算法开发,拥有三项专利。融资五百万,出让百分之十股份,用于团队扩建和市场推广。”
“讲完了?”周明远问。
“完了。”
“用时五十八秒,”他看了一眼手表,“回座位吧。”
我走回去,坐下时才发现后背都湿了。
接下来的人继续介绍。有人超时被周明远直接打断,有人讲得含糊不清,有人项目听起来天方夜谭。
全部介绍完后,周明远重新走上讲台。
“现在,公布第一轮筛选结果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我叫到名字的,留下。没叫到的,可以走了,门口有工作人员会退还你的资料。”
他拿起一份名单。
“李明轩。”
“到!”
“赵晓薇。”
“到!”
名字一个个念出来,被念到的人松一口气,没念到的人脸色惨白。
我的心跳得厉害,手指紧紧抓着裤子。
“程浩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到。”
周明远看了我一眼,继续念名单。
三十个人,最后留下十五个。
一半的淘汰率。
没被念到的人默默收拾东西离开,会议室里少了一半人,显得空了许多。留下的十五个人,互相看了看,表情各异。
“恭喜你们,活过了第一关。”周明远说,“但别高兴太早。接下来的四十四天,会更难。现在,把手机交上来,领你们的工作牌和日程表。下午两点,开始第一堂课。”
工作人员拿着篮子上来收手机。
我交出手机时,犹豫了一下。
“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可以联系外界,对吗?”
“是的,”工作人员点头,“但仅限接打电话,不能上网。”
我交了出去。
领到工作牌,上面有我的照片——是报名时上传的,头发比现在多,笑得有点傻。还有一张房卡,培训期间统一住楼下的酒店。
“现在解散,下午两点准时到。迟到一分钟,自动出局。”周明远说完,转身离开。
我拎着背包,跟着其他人走出会议室。在电梯里,有人开始聊天。
“你做什么项目的?”
“新能源电池,你呢?”
“SaaS平台。刚才那个周总,听说特别严,去年有个团队被他骂哭了。”
“正常,创元资本是国内顶级的,能拿到他们的投资,后面就稳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电梯到一楼,我走出大厦,阳光刺眼。酒店就在隔壁,四星级。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酒店,大厅里有香薰的味道,地毯软得陷脚。
房间在十二层,单人间。不大,但干净整洁,有独立的卫生间,还有个小书桌。我把背包放下,坐在床上,床垫很软。
手机不在身边,突然觉得空落落的。
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。
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半小时。
我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周明远刚才的表情,想其他参赛者的项目,想方雨薇现在在干什么。
她应该到公司了,坐在她的独立办公室里,喝着咖啡,处理邮件。中午会和同事去楼下的餐厅吃饭,聊八卦,抱怨工作。
她不会想我。
可能只会想,晚上表哥的饭局,我别迟到。
我闭上眼。
下午的课是商业模型构建,讲课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语速极快,板书写得龙飞凤舞。我拼命记笔记,但还是跟不上。
旁边坐的是那个短发女性,叫赵晓薇。她记笔记很快,字迹工整。
课间休息时,她主动跟我说话:“你是做AI的?”
“嗯,知识管理方向。”
“有点意思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我是做基因检测的。刚才你讲的时候,周总多看了你两眼。”
“是吗?我没注意。”
“他一般不多看人,除非感兴趣。”赵晓薇笑了笑,“加油,希望你能留到最后。”
“你也加油。”
课程继续,一直到六点。晚饭是盒饭,在会议室吃。吃完饭休息半小时,七点继续,这次是财务模型搭建,讲股权结构、估值方法、退出机制。
我听得头昏脑胀。
九点,课程结束。工作人员把手机发回来,只有半小时。
我拿着手机,走到走廊尽头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
先给爸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浩浩,培训怎么样?累不累?”妈妈的声音很关切。
“不累,挺好的。你和爸呢?”
“我们都好,你别操心。好好学,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。”爸爸在旁边说,“钱够不够用?不够爸给你打点。”
“够,这里包吃住,不用花钱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聊了五分钟,挂掉。
然后,我给方雨薇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她才接。背景音很吵,有音乐声、笑声、碰杯声。
“喂?”她声音很大,有点不耐烦。
“雨薇,是我。你那边很吵?”
“在聚贤楼!文彬哥的提车宴!”她几乎是在喊,“你到哪儿了?怎么还没来?大家都到了!”
我看了一眼手表,九点十分。
“我还在培训,晚上有课,过不去。”
“什么?!”方雨薇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,“程浩,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?说好了来的!现在全家人都在,就你不在,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?!”
“我真的走不开,培训是全封闭的……”
“我不管!你现在立刻给我过来!”她打断我,“打车过来,半小时就到!快点!”
“雨薇,我真的……”
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,是岳母,更尖锐:“程浩啊,不是我说你,雨薇表哥这么大的喜事,你都不来,像什么话?一家人就等你了,赶紧的!”
“妈,我这边真的走不开,培训有规定……”
“什么破规定!请假不行吗?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,培训有什么用?赶紧过来,别让长辈们等你!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。
“我真的过不去,对不起。”
“程浩!你……”岳母还要说什么,电话又被方雨薇抢过去。
“行,你不来是吧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好,你厉害。那你以后也别来了!”
“雨薇……”
“嘟嘟嘟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手机又响了,是表哥方文彬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妹夫啊,”方文彬的声音带着醉意,笑呵呵的,“怎么不来啊?是不是不给我面子?”
“表哥,我这边真的有事……”
“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重要?”他打断我,“雨薇可都跟我们说了,你就是去参加个什么培训,又不是什么正经事。赶紧过来,我还想跟你喝两杯呢,今天我提了新车,宝马X3!三十五万!虽然比不上那些豪车,但也够用了!”
三十五万。
我卡里的余额,连他一个车轱辘都买不起。
“恭喜表哥,但我真的过不去,你们吃好喝好。”
“啧,你这人真是没劲。”方文彬不高兴了,“算了算了,你不来拉倒。对了,雨薇说你下个月发奖金?到时候借我点,我想改个音响,原厂的音响不行……”
“到时候再说吧,我这边要上课了,先挂了。”
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手在发抖。
不是生气,是觉得累。深深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方雨薇发来的微信,一张照片。
聚贤楼的包间,大圆桌,坐满了人。方雨薇坐在中间,笑得很开心,旁边是表哥方文彬,举着酒杯。桌上摆满了菜,龙虾、鲍鱼、燕窝……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
“看到没?你不来,我们吃得更好。人均五百的标准,你那点工资,吃得起吗?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按灭手机。
九点半,工作人员来收手机。我把手机交出去,回到会议室。晚课是案例分析,看创业失败的例子。
讲师在台上讲得激情澎湃,我却有点走神。
脑子里是方雨薇那张笑脸,是满桌的豪华菜肴,是表哥得意的脸,是岳母尖刻的声音。
以及,我卡里的127.33元。
十点下课,回酒店房间。洗澡,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打开电视,随便放了个节目,声音开得很小。是个综艺,一群人在玩游戏,哈哈大笑。
我盯着屏幕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半夜十二点,手机不在身边,连时间都不知道。我爬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上酒店WiFi,登录我的云盘。
里面存着我的项目代码,三万行,写了两年。
还有商业计划书,改了三十八版。
以及,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:
三个月前,已经有三个试用客户愿意付费。虽然钱不多,一个月三千,但证明了这个东西有人需要。
上周,我收到一封邮件,一家硅谷的科技公司对我的算法感兴趣,想买断,开价二十万美元。
我没回复。
不是不想卖,是不敢。我不知道卖了之后能做什么,也不知道除了写代码,我还会什么。
但现在,也许可以想想了。
我打开文档,开始修改商业计划书。周明远今天说,我的项目切入点很好,但商业模式不清晰,变现路径太模糊。
我得改。
改到凌晨三点,眼睛酸涩,保存,关电脑。
躺下,还是睡不着。
脑子里过电影一样,闪过今天的画面:周明远审视的眼神,其他参赛者自信的演讲,赵晓薇说的“周总对你感兴趣”。
以及,方雨薇的那条微信。
“人均五百的标准,你那点工资,吃得起吗?”
我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很软,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四十五天。
要么死,要么活。
接下来的一周,是地狱模式。
每天六点起床,七点晨会,八点上课,中午休息一小时,下午继续,晚上还有作业和小组讨论。手机只有晚上九点到九点半能用,其他时间与世隔绝。
我像海绵一样吸收一切。
商业模式、市场分析、竞品研究、团队管理、融资谈判……
我以前觉得写代码最难,现在才知道,比写代码难的事太多了。
第三天,又淘汰了五个人。
剩下十个人。
第七天,第一次模拟路演。我抽到第一个上场,面对五个“投资人”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讲到一半,周明远打断我:
“停。程浩,你的产品解决了什么问题?”
“知识管理效率低下,信息过载……”
“具体点!”他敲桌子,“哪个群体的什么问题?痛点多痛?你凭什么让他们掏钱?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下去!”周明远毫不留情,“下一个!”
我走下台,腿都是软的。赵晓薇在我后面上场,她讲得很流畅,回答问题也到位。下台时,她小声对我说:“别灰心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半夜爬起来,去酒店一楼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杯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,改PPT。
窗外有车偶尔驶过,车灯划过玻璃。
手机在九点半时响了,是方雨薇。我犹豫了几秒,接了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跟你说一声,我这周末要跟闺蜜去三亚玩几天,机票酒店都订好了。”她语气随意,像在说“我晚上不回家吃饭”。
“去几天?”
“四五天吧,周一回来。”
“钱……”
“刷你信用卡啊,我不是说了吗?”方雨薇不耐烦,“你奖金不是快发了吗?先透支一下怎么了?程浩,你别又跟我扯钱的事行不行?”
“……我没扯。”
“那就行。挂了,我还在做面膜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咖啡凉了,很苦。
第二天,我顶着黑眼圈去上课。周明远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课间,他把我叫到走廊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,改PPT。”
“改到几点?”
“三点。”
周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努力是好事,但方向错了,再努力也没用。你的问题不是PPT做得不够漂亮,是你根本没想清楚你的用户是谁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回去想,想清楚。明天告诉我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没改PPT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。
我的用户是谁?
是像我一样的人吗?
每天被信息淹没,想学很多东西,但总是记不住。想提升自己,但不知道怎么开始。想改变现状,但找不到方向。
像我一样,卡在生活的夹缝里,喘不过气。
但这样的人,会为“知识管理”付费吗?会一个月花几百块,买一个“第二个大脑”吗?
不一定。
那谁会付费?
企业?学校?机构?
我爬起来,打开电脑,搜索。看论文,看报告,看行业分析。
凌晨四点,我有了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,晨会。周明远看着我: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的目标用户不是个人,是企业培训部门和高校。个人付费意愿低,但企业和机构有预算,有需求。他们需要系统化管理员工或学生的知识资产,提升整体效率。我的产品可以定制化,按年收费,客单价可以提高十倍甚至百倍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明远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严肃。
“方向对了,”他说,“坐下吧。”
我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
赵晓薇在桌子下面,对我竖起大拇指。
那天下午,第二次模拟路演。我还是第一个上场,但这次,我讲得很顺。台下五个“投资人”问了很多尖锐的问题,我大部分都答上来了。
结束后,周明远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我过关了。
晚上九点半,拿到手机。有方雨薇的未接来电,三个。还有一条微信:
“信用卡怎么刷不了了?你搞什么鬼?”
我回电话过去。
“程浩!你把我信用卡停了?”方雨薇一接电话就吼。
“没有,可能是到限额了。”
“那你赶紧还上啊!我在三亚,看中一个包,两万六,我要买!”
“……我工资还没发。”
“那你借钱啊!找你同事借!找你爸妈要!我不管,这个包我必须要!”她声音尖利,“我闺蜜都买了,就我没有,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放?!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雨薇,我没钱。”
“你没钱?你没钱你参加什么培训?你没钱你装什么大头蒜?”她冷笑,“程浩,我告诉你,这个包我买定了。你要是不想办法,等我回去,有你好受的!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离婚!”她脱口而出。
我愣住了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,然后方雨薇的声音低了些,但更冷:“程浩,我不是开玩笑。我跟你结婚五年,得到了什么?房子是小的,车是二手的,我想买个包都要看人脸色。我闺蜜嫁的是什么人?开公司,住别墅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你呢?一个月一万五,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数三下,你给我想办法弄到两万六。一、二……”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,方雨薇才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我重复一遍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。
“程浩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我想了很久了,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。”
“哈!不合适?现在才说不合适?”方雨薇笑起来,笑声很刺耳,“行啊,离就离!房子一人一半,存款一人一半,车子归我,你净身出户!”
“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房贷大部分是我还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又怎么样?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!法律上就是夫妻共同财产!”方雨薇吼道,“程浩,你想离婚可以,我要房子,要车,还要一百万精神损失费!否则免谈!”
“我没有一百万。”
“我管你有没有!你去借!去偷!去抢!”她声音越来越大,“我告诉你程浩,你敢跟我离婚,我让你身败名裂!我去你公司闹,去你老家闹,让你爸妈在老家抬不起头!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那就闹吧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给你一分钱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在培训,很忙,以后没事别打给我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,关机。
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时,我的手在抖。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那晚,我又失眠了。
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。城市这么大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属于我。
我想起结婚那天,方雨薇穿着婚纱,笑得很美。她说“我愿意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我想起我们攒钱买的第一辆车,二手的国产车,开了三年。她嫌丢人,从来不让我开去她公司。
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“文彬哥需要钱”时,小心翼翼的表情。我说“好”,她高兴地亲了我一下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这样?
也许从我第一次妥协开始。
也许从我第一次说“好”开始。
也许,从一开始,我们就不该在一起。
凌晨四点,我打开电脑,写邮件。给那个想买我算法的硅谷公司,问他们,二十万美元,还能不能加价。
发完邮件,天快亮了。
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四十五天,我得活下去。
活得比谁都好。
离婚的话说出口后,反倒轻松了。
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。虽然搬开的瞬间,胸口空了一块,但至少能喘气了。
第二天上课,我精神反而比之前好。周明远多看了我两眼,没说什么。上午的课是融资谈判技巧,讲师是个前投行高管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。
我坐第一排,记笔记的速度比谁都快。
中午吃饭时,赵晓薇端着餐盒坐到我旁边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,声音压低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昨天接完电话,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我扒拉着饭,没什么胃口。
赵晓薇没再问,默默吃饭。过了会儿,她说:“我前年离的婚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他出轨,被我抓到。我要离,他跪下来求我,说会改。”赵晓薇笑了笑,那笑没什么温度,“我信了。半年后,又抓到一次。这次我什么也没说,直接找了律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分了我一半财产,房子归他,我拿钱走人。”她夹了根青菜,“我妈说我傻,说我三十多了,离了婚谁还要。我说,总比跟一个垃圾过一辈子强。”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,”赵晓薇看我一眼,“不管什么事,想清楚,做了就别后悔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是团队合作演练,剩下的十个人分成两组,模拟创业团队。我和赵晓薇一组,还有另外三个人。我们要在三天内,拿出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,包括市场调研、产品设计、财务模型、融资方案。
时间很紧。
我们五个人泡在会议室,白板上写满了字,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。争论、妥协、再争论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本子。
我很久没这么高强度地和人合作了。
以前在公司,我就是个码农,领导让写什么就写什么,从不多说一句。在这里,每个人都要发声,每个人都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第三天凌晨两点,计划书终于做完。我们五个人瘫在椅子上,眼睛都是红的。
“不管过不过,我先睡一觉。”一个叫李锐的男生说,声音沙哑。
“睡什么睡,早上八点就要路演。”赵晓薇站起来,去冲咖啡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天还黑着,城市的灯光稀疏了不少。凌晨的城市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
手机在九点半到十点可以用,这几天我都没开。不敢开。
怕看到方雨薇的信息,怕听到她的声音,怕她真去我公司闹,去我老家闹。
但该来的总会来。
早上八点,路演开始。我们组第二个上场。我是主讲人,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坐着的五个“投资人”,包括周明远。
深呼吸。
“各位好,我们是‘智识’团队。我们致力于为企业和教育机构提供智能化知识管理系统。”
我讲得很稳。十五分钟,一点没卡壳。回答问题时,团队其他成员补充,配合默契。
结束后,周明远没点评,只是说:“下一组。”
我们下台,手心都是汗。
全部组讲完后,周明远站起来,扫视我们一圈。
“现在公布结果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可怕。
“第一组,淘汰。第二组,通过。第三组,待定。第四组,淘汰。”
我们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庆幸。
“通过的人,下午开始下一轮。淘汰的人,可以走了。”周明远说完,转身离开。
我们组欢呼起来,抱在一起。赵晓薇拍了拍我的肩: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中午休息时,我终于开了手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大部分是方雨薇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微信消息99+,全是方雨薇发的,从一开始的威胁,到后来的质问,再到最后几条:
“程浩,你真要跟我离婚?”
“我错了行不行?我不该那么说你。”
“你接电话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:
“我妈住院了,你赶紧回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岳母身体一直不好,有高血压。虽然她对我不好,但毕竟是长辈。
我走到走廊,拨通方雨薇的电话。响了很久,她才接。
“喂?”声音很疲惫。
“妈怎么样了?”
“你还知道问?”方雨薇冷笑,“我妈高血压犯了,现在在医院躺着。都怪你,那天说要离婚,把她气得。”
“在哪家医院?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过来?你在哪儿呢?培训不是封闭的吗?你能出来?”
“我请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方雨薇说:“人民医院,住院部三楼。你快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找工作人员。说明情况,说家里有人住院,需要请假半天。工作人员很为难,说规定不能外出。我坚持,最后他去找了周明远。
五分钟后,周明远来了。
“家里有事?”
“岳母住院,高血压,我得去看看。”
周明远看着我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给你四个小时。下午两点之前,必须回来。”
“谢谢周总。”
“别谢我,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程浩,别让任何事影响你的状态。你走得越远,离你的人就越多,这是规律。”
我愣了下,没听懂。
但他已经走了。
我换了衣服,打车去医院。路上堵车,到医院已经十一点半。找到病房,推门进去。
岳母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,脸色苍白。方雨薇坐在旁边,低着头,在削苹果。表哥方文彬也在,翘着二郎腿,在玩手机。
听见动静,两人都抬头。
方雨薇看到我,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冷下去。方文彬则放下手机,笑着说:“哟,妹夫来了?还以为你真不管了呢。”
我没理他,走到病床前。
“妈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岳母突然睁开眼,瞪着我,声音虚弱但很冲,“你还知道来?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,不要这个家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程浩,我告诉你,”岳母打断我,“你想跟雨薇离婚,除非我死了!否则你想都别想!”
“妈,你少说两句。”方雨薇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。
岳母一把打掉苹果:“说什么说!我还没说你呢!好好的日子不过,闹什么闹!文彬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方文彬连忙点头:“是啊姑妈,您别生气。妹夫就是一时糊涂,哪能真离婚啊。”
“我不管他糊涂不糊涂,”岳母指着我,“程浩,你要敢离,我就去你公司闹,去你老家闹,让你爸妈在老家抬不起头!我说到做到!”
又是这套。
我看着她,看着方雨薇,看着方文彬。
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妈,”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好好养病,别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?什么以后!就现在说清楚!”岳母挣扎着要坐起来,方雨薇赶紧扶她。
“程浩,你给我跪下!”岳母指着我,“跪下认错!说你再也不敢提离婚了!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。
方雨薇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方文彬幸灾乐祸地笑。
我站着没动。
“听见没有?跪下!”岳母提高声音。
“妈,”我看着她,“我来看您,是因为您是长辈,是雨薇的妈妈。但您没资格让我跪。”
岳母愣住了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您没资格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敬您,是因为您生养了雨薇。但这些年,您把我当什么?当提款机?当冤大头?当可以随便踩的狗?”
“程浩!”方雨薇猛地站起来。
“让他说!”岳母气得发抖,“我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!”
“好,那我就说清楚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结婚五年,我给方家的钱,少说也有五十万。彩礼二十万,有借无还。每个月给舅舅家的补贴,少则两千,多则五千。表哥找工作、相亲、买车,前前后后二十多万。这些钱,我一分没说过不字。”
我看着方文彬:“表哥,你那辆宝马X3,开得还顺手吗?”
方文彬脸色变了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问问。”我转回岳母,“妈,您住院,我该来看。但您让我跪,我不跪。我爸妈生我养我,没让我跪过。您,更没资格。”
“反了!反了!”岳母拍着床板,“雨薇你看看!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东西!”
方雨薇脸色惨白,看着我,嘴唇在抖。
“程浩,你非要这样吗?”
“我哪样了?”我问她,“我说错了吗?这五年,我亏待过你吗?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你要给你家钱,我给。你要买包,我刷信用卡。你要面子,我忍着。但你呢?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我把你当什么?我把你当我老公!”
“老公?”我笑了,“老公就是用来给你家当ATM的?老公就是活该被你们全家看不起的?老公就是你说离婚就离婚,说不离就不离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雨薇,”我打断她,“那天晚上,你在聚贤楼,吃得开心吗?”
方雨薇愣住。
“人均五百的标准,我吃不起。”我说,“但我现在不想吃了。你们家的饭,我吃够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程浩!”方雨薇在后面喊。
我停住,没回头。
“你真要离?”
“是。”
“房子我要,车我要,钱我也要!”
“可以,”我说,“但该是我的,我一分不让。不该我的,我一分不要。我们让律师谈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请律师?”
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关门时,听见岳母的哭声和骂声,还有方文彬的劝慰声。
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我走到电梯口,按了向下键。
等电梯时,手机响了。是方雨薇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程浩,”她的声音在抖,带着哭腔,“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狠心的是谁?”我问,“是你妈,是你哥,还是你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我错了,我不该那么说你,不该总向着娘家。我改,行不行?我们别离婚,好好过,行不行?”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我没进去。
“雨薇,”我说,“太晚了。”
“不晚!只要你回来,我们好好谈,我什么都改!我不给我哥钱了,我不乱买东西了,我跟我妈说清楚,以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,行吗?”
“你说了多少次了?”我问,“上次你哥买车,你说最后一次。上上次你妈要钱,你说最后一次。上上上次……”
“这次是真的!我发誓!”
“我不信了。”我说,“我累了,雨薇。我真的累了。”
电话那头是哭声,压抑的,破碎的。
“程浩,我怀孕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怀孕了,六周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,但……但你现在要离婚,我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
电梯门又开了,有人出来,奇怪地看我一眼。
我走到楼梯间,关上门。
“你确定是我的?”
“程浩!你混蛋!”方雨薇尖叫,“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?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上个月,你说你加班,有三天晚上没回来。”
“我那是跟闺蜜在一起!”
“哪个闺蜜?我去问她。”
“你……”方雨薇噎住了。
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,彻底灭了。
“打掉吧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打掉。如果真是我的,我会负责,抚养费我会给。如果不是,你自己处理。”
“程浩!你不是人!你禽兽不如!”
“可能吧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我蹲下来,抱着头。楼梯间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,幽幽的。
怀孕了。
可能是我的,可能不是。
但都不重要了。
这个孩子,生下来也是受苦。像我一样,在争吵、算计、冷漠里长大。或者像方雨薇,被娘家吸血,一辈子还不完的债。
不如不要来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表哥方文彬。
我直接挂了。
然后关机。
回到酒店,已经一点五十。我冲了个澡,换衣服,去会议室。下午的课是知识产权法律,讲师在讲专利保护。
我坐在位置上,拿着笔,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方雨薇那句“我怀孕了”。
和最后那句“你禽兽不如”。
也许我真的是禽兽。
但我真的,撑不下去了。
下课是六点。晚饭后,晚上是自由讨论时间。我没去,回了房间。打开电脑,看邮箱。
那家硅谷公司回信了。
“程先生,我们很欣赏您的算法,但二十万美元是我们的最终报价。如果您同意,我们可以立即签约。”
二十万美元,一百四十万人民币。
还了房贷,还剩一些。够我重新开始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邮箱。
打开代码编辑器,开始写程序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一行行代码跳出来。只有在这个时候,我才觉得踏实。这个世界非黑即白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那么多灰色地带。
写到十点,手机发回来了。我没开。
十一点,有人敲门。是赵晓薇。
“聊聊?”她问。
我让她进来。她拎了罐啤酒,递给我一罐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今天破例。”她拉开易拉罐,自己先喝了一口。
我接过,打开,喝了一口。很苦。
“今天下午,你状态不对。”赵晓薇说。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
赵晓薇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我们沉默地喝啤酒,看着窗外。
“我前夫,”她突然说,“在我提出离婚后,跪下来求我。说他错了,说他离不开我,说他会改。我心软了,没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变本加厉。出轨,家暴,最后把我打进医院。”赵晓薇笑了笑,撩起袖子,手臂上一道疤,“缝了八针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所以后来,我再也没心软过。”她放下袖子,“有些人,不值得。有些事,不能回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程浩,”她转头看我,“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。但如果你觉得是对的事,就去做。别回头,别心软。心软一次,后悔一辈子。”
我把啤酒喝完,易拉罐捏扁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”她站起来,“早点睡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她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
我坐在床边,拿着那个捏扁的易拉罐。铝制的,很薄,一捏就变形。
像我的婚姻。
不,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我捏着它,以为能捏出个形状,结果只是把自己割得满手是血。
第二天,培训继续。
剩下的五个人,竞争更加激烈。每天都有考核,每天都有人被淘汰。到第二十五天,只剩下三个人:我,赵晓薇,还有一个做物联网的叫陈锋。
周明远看我们的眼神,像看斗兽场里的野兽。
“最后三个,”他说,“下周,最终路演。创元的五个合伙人都会到场,还有三家媒体。你们有七天时间准备。赢的人,拿投资,走上人生巅峰。输的人,滚蛋,回去继续当普通人。”
“当然,”他顿了顿,“就算输了,能走到这一步,也证明你们不差。但记住,投资人的钱,只会给最顶尖的那个。”
压力山大。
我们三个人几乎不眠不休。改计划书,做PPT,练习演讲,模拟问答。我瘦了八斤,赵晓薇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陈锋的头发掉了一大把。
第三十天晚上,我手机开机,收到一条短信。
是方雨薇:
“孩子我打掉了。明天下午两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带上证件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中午,我跟周明远请假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最后一次。两点前必须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我打车去民政局。路上堵车,到的时候一点五十。方雨薇已经到了,站在门口,穿着一条黑裙子,脸色苍白。
她瘦了,眼圈是红的。
看到我,她没说话,转身往里走。我跟在后面。
离婚程序很简单,签了几个字,按了手印。工作人员问:“考虑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了。”方雨薇说。
“清楚了。”我说。
红本换绿本,前后不到半小时。
出来时,阳光刺眼。方雨薇站在台阶上,看着我。
“房子归我,车归我,存款一人一半,你没意见吧?”
“有,”我说,“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房贷大部分我还的。我可以给你一半,但不是全部。”
“程浩!你……”
“车你可以开走,但车贷还有三个月,你自己还。”我打断她,“存款一共五万,一人两万五。我给你三万,多出的五千,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情分。”
方雨薇盯着我,像不认识我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是因为那个培训?”她问,“还是因为别的女人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当傻子了。”
方雨薇笑了,笑得很凄凉。
“好,好。程浩,你别后悔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程浩,你真的爱过我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的女人。从大学到工作,从恋爱到结婚,从甜蜜到陌路。
“爱过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不爱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,但很快擦掉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走下台阶,上了那辆我们共同买的车,国产车,二手的,开了四年。她曾经很嫌弃,但现在,她只有这辆车了。
车子启动,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手里的离婚证很轻,但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没哭,只是觉得累。很累很累。
手机响了,是周明远。
“两点十分了,你人呢?”
“在路上,马上到。”
“快点,下午有投资人过来看项目。”
“好。”
我拦了辆出租车,回酒店。路上,我打开手机银行,把三万块转给方雨薇。然后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从今天起,桥归桥,路归路。
回到培训基地,下午的路演已经开始了。今天来的投资人是某知名基金的合伙人,姓徐,五十多岁,看起来很严肃。
我是最后一个讲。
站上台时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昨晚没睡,今天离婚,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但当我开口,讲我的项目,讲我的梦想,讲我想改变什么时,那些话自然而然就出来了。
讲了十五分钟,徐总问了三个问题,我都答上来了。
结束后,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晚上,周明远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今天状态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但讲得不错。”他看着我,“尤其是最后那段,关于‘让每个人都能拥有平等的学习机会’,很打动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投资人投的不仅是项目,也是人。”周明远说,“徐总刚才跟我说,你眼里有东西。那种……不甘心的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下周五,最终路演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赵晓薇在等我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离了。”
赵晓薇愣了下,然后拍拍我的肩:“恭喜。”
“恭喜?”
“脱离苦海,不该恭喜吗?”她笑,“走,请你喝酒,庆祝新生。”
“我不能喝酒……”
“今天破例。”
我们去了酒店楼下的小酒吧,点了两杯啤酒。喝到一半,陈锋也来了,加入我们。三个人,三个失意人,在酒吧里喝闷酒。
陈锋离过两次婚,赵晓薇离过一次,我刚离。
“婚姻就是围城,”陈锋大着舌头说,“城里的人想出来,城外的人……他妈的还想进去。”
“那你进去两次。”赵晓薇笑。
“我有病。”陈锋说,“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是离了婚,你才发现,你除了婚姻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项目,”我说,“有梦想。”
“梦想?”陈锋笑,“梦想能当饭吃吗?能付房贷吗?能养老婆孩子吗?”
“不能,”赵晓薇说,“但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。”
我们沉默地喝酒。
那天晚上,我们都喝多了。说了很多话,关于过去,关于未来,关于那些爱过恨过的人。
最后,陈锋趴在桌上哭,说他想孩子。赵晓薇红着眼睛,说她再也不相信爱情了。我拿着酒杯,看着里面的泡沫,一个接一个地破灭。
像我的婚姻。
像我的过去。
但,总要往前走的。
第四十五天,最终路演。
我站在台上,面对台下二十多个投资人、媒体、观众。灯光很亮,照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讲我的“智识”,讲我想打造的知识平权,讲我想让每个普通人,都能拥有管理知识、提升自我的能力。
讲我为什么要做这个。
因为我自己,就是一个普通人。普通家庭,普通学历,普通工作。但我想要不普通的人生。
讲完了,台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掌声响起。
周明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,然后是徐总,然后是所有人。
我站在台上,鞠躬。手在抖,腿在抖,但心是稳的。
结果当场公布。
“获得创元资本五百万天使投资的,是——”主持人故意停顿,“程浩,‘智识’项目!”
掌声雷动。
赵晓薇的项目拿到了三百万,陈锋的项目拿到了两百万。我们三个,都活了。
结束后,记者围上来采访,投资人递名片,同行祝贺。我机械地握手,微笑,说谢谢。
周明远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香槟。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周总。”
“别谢我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他和我碰杯,“合同下周签,钱一个月内到账。你有四十五天时间组建团队,找办公室,把产品做出来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那天晚上,庆功宴。五星级酒店,香槟,美食,欢笑。我喝了很多酒,但没醉。
凌晨两点,宴席散去。我回到房间,站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手机响了,是妈妈。
“浩浩,睡了吗?”
“还没,妈,您怎么还没睡?”
“你爸说,今天是你培训结束的日子,让我问问你怎么样。”妈妈声音很轻,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,”我说,“妈,我拿到投资了,五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妈妈哭了。
“浩浩,妈就知道,我儿子有出息……妈就知道……”
“妈,您别哭。”
“妈是高兴……高兴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你爸在旁边,他也高兴,他说……他说让你别太累,注意身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对了,”妈妈突然想起来,“雨薇下午来了,把她的东西搬走了。她让我转告你,房子她不要了,让你把首付的钱还给她爸妈就行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还说……说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浩浩,你们……是不是离婚了?”
“嗯。”
妈妈又哭了,这次是心疼的哭。
“离了也好,离了也好……那孩子,心不在你这儿,强求不来……你以后好好的,妈就放心了……”
“我会好好的,妈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房子她不要了。
车她开走了。
存款她拿了一半。
我们之间,两清了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方雨薇,用新号码打来的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程浩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明天搬走。房子我不要了,你把我爸妈出的那部分首付还给他们就行。车我开走,车贷我会还完。从此以后,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孩子……是你的。我做了亲子鉴定,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但我还是打掉了,因为我不想他生下来,没有爸爸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“不,是我。”方雨薇笑了,笑声很苦,“是我太贪心,既要你的好,又要娘家的好。是我太蠢,分不清谁才是真的对我好。程浩,我活该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祝你成功,”她说,“祝你幸福。”
然后,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四十五天,结束了。
我也结束了。
但,也开始了。
投资到账那天,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,看着银行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,有点恍惚。
五百零三万七千六百元。
扣除税费和其他费用,实际到账四百八十万。但对我来说,已经是天文数字了。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办公室在高新区一栋新写字楼的十六层,八十平米,不大,但视野很好。窗外是正在建设的科技园区,塔吊林立,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。
我招了三个人:一个前端,一个后端,一个产品经理。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,有干劲,要价不高。加上我,四个人,正好。
赵晓薇的项目也落地了,办公室在我楼上。陈锋去了上海,那边有更好的供应链资源。
周明远偶尔会来看看,不打招呼,突然出现,在办公室里转一圈,问几个问题,又走了。他投资的不只是钱,还有他的时间和资源。他给我介绍了几个潜在客户,还牵线了媒体采访。
第一个月,我们埋头做产品。每天睡在办公室,吃外卖,写代码写到凌晨。我瘦了十斤,但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。
偶尔会想起方雨薇。
深夜改bug时,会想起她以前总是抱怨我加班太多。吃泡面时,会想起她嫌弃地说“垃圾食品”。看到窗外万家灯火,会想起曾经我们也有一盏灯。
但只是想想。
像想起一个很久不联系的老朋友,有点感慨,但没什么情绪了。
第二个月,产品内测版上线。找了五十个种子用户,反馈还不错。周明远又介绍了第一家企业客户,一家中型科技公司,签了三十万年单。
收到第一笔预付款时,我请团队吃了顿火锅。四个年轻人在包厢里又哭又笑,说终于看到希望了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,备注是“方雨薇妈妈”。
我犹豫了一下,通过了。
“小程,我是阿姨。”岳母发来消息,语气前所未有的客气,“听说你现在做得很不错,阿姨替你高兴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那个……阿姨想问问,雨薇她爸之前给你们的首付款,二十万,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还给我们?”
果然。
“明天我转给您。”我回。
“哎,好,好。”岳母发来一串笑脸,“小程啊,以前是阿姨不对,阿姨跟你道歉。你和雨薇虽然离了,但咱们还是一家人,你有空来家里吃饭。”
我没回。
第二天,我把二十万转了过去。转账时,手有点抖。不是心疼钱,是觉得可笑。五年婚姻,最后用二十万画上句号。
岳母收到钱,又发来消息:“收到了,谢谢小程。那个……还有件事,文彬他想开个奶茶店,缺十万启动资金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我直接拉黑了她。
清净了。
第三个月,产品正式上线。我们开了个小型的发布会,来了十几家媒体。周明远也来了,坐在第一排。我站在台上,讲产品理念,讲未来规划。
讲完后,记者提问环节,有个女记者站起来:
“程总,听说您之前只是普通程序员,是什么让您决定创业的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台下所有人都看着我。周明远也看着我,眼神平静。
“有,”我拿起话筒,“因为我受够了。”
记者们眼睛亮了。
“受够了什么?”
“受够了被看不起,受够了被当成ATM,受够了付出一切还得不到尊重。”我慢慢说,“所以我告诉自己,要么改变,要么死。还好,我选择了改变。”
台下有掌声。
发布会结束后,那个女记者又找到我,想做专访。她叫林悦,二十六七岁,短发,干练。她说她想写一篇关于“逆袭”的报道,觉得我的故事很有代表性。
我答应了。
采访约在一周后,在我办公室。她问得很细,从我的家庭背景,到大学,到工作,到婚姻。我大部分都如实说了,只省略了一些细节。
“所以您前妻现在还和您有联系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恨她吗?”
我想了想:“不恨。只是觉得遗憾。”
“遗憾什么?”
“遗憾我们都没能成为更好的自己,也没能让对方变得更好。”我说。
林悦停下笔,看了我一眼。
“您说话挺有深度的。”
“经历多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采访进行了一个半小时。结束后,她说稿子会先发给我确认。我送她到电梯口,她说:“程总,冒昧问一句,您现在是单身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下次有机会,请您吃饭,不算采访,就是朋友间聊天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门关上,我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
然后摇摇头,回办公室。
赵晓薇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,靠在门框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“哟,桃花开了?”
“什么桃花,记者。”
“女记者,”赵晓薇走进来,自己倒了杯水,“长得不错,对你有意思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瞎说什么了,”她坐下,“你离婚三个月了,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?”
“忙事业,没空。”
“借口。”赵晓薇喝了口水,“不过也好,先搞事业,女人什么时候都有。但程浩,我提醒你,你现在有点小成绩了,盯着你的人可不少。尤其是女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她放下杯子,“我前夫,离婚后开了个小公司,赚了点钱,被个小姑娘盯上,现在人财两空,公司也垮了。男人啊,最容易栽在女人手里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在担心我?”
“废话,”赵晓薇白我一眼,“咱们是战友,我可不希望你重蹈覆辙。”
“放心,我不会。”
“最好不会。”她站起来,“对了,下周末同学聚会,你去吗?”
“哪个同学聚会?”
“大学同学。班长组织的,在群星酒店,人均五百。你去不去?”
我犹豫了。
大学同学,五年没见了。毕业后各奔东西,混得好的,混得差的,天壤之别。我知道自己现在不算差,但也不太想去那种场合。
“去吧,”赵晓薇说,“就当见见老朋友。我也去,咱们有个伴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我也是你同学啊,”她笑,“虽然不同班,但同届。去吧,就当放松一下。”
我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方雨薇,穿着婚纱,站在教堂门口,看着我笑。我走过去,想牵她的手,她却突然变成了一堆钞票,被风吹散了。
我惊醒,浑身是汗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我爬起来,冲了杯咖啡,坐在阳台上。新租的房子在二十三楼,视野很好,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。
手机亮了,是林悦发来的消息:
“程总,稿子写好了,发您邮箱了,请查收。”
我打开邮箱,下载附件。是一篇三千字的报道,标题是《从程序员到CEO:一个普通人的逆袭之路》。文章写得很客观,没有刻意煽情,但把我写得有点过于悲情英雄了。
我回了邮件,说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改。
她很快回复:“好的,您说,我改。”
我提了几点,主要是关于方雨薇的部分,希望模糊处理。她答应了。
放下手机,我继续喝咖啡。
天边渐渐泛白,城市开始苏醒。楼下有环卫工在扫地,沙沙的声音。有早起的老人遛狗,有送奶工挨家挨户送奶。
这就是生活。
平凡,琐碎,但真实。
我想起以前,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给方雨薇做早餐,然后挤地铁上班。晚上加班回来,她已经睡了。周末要么去她家,要么在家打扫卫生。
那时候觉得累,但现在想想,那也是一种生活。
只是,那不是我要的生活。
同学聚会那天,我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,牛仔裤。没开车,打车去的。赵晓薇说她来接我,我拒绝了。
群星酒店是五星级,装修豪华。我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了大半。班长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程浩!好久不见!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?可以啊!”
“小公司,刚起步。”我笑。
“谦虚!来来来,坐这边!”
我被安排在中间的主桌。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,有当年的学霸,有富二代,有官二代。我扫了一眼,没看到方雨薇。也对,她不是我们班的。
但看到了方文彬。
他坐在另一桌,正和人高谈阔论,说得眉飞色舞。看到我,他表情僵了一下,然后移开视线。
聚会开始,大家喝酒聊天,互相吹捧。谁谁谁升职了,谁谁谁买房了,谁谁谁移民了。我安静地听着,很少插话。
班长端着酒杯过来:“程浩,你现在做什么呢?听说做AI?”
“嗯,小项目。”
“可以可以,现在AI是风口。”班长拍拍我的肩,“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老同学。”
“一定。”
饭吃到一半,方文彬端着酒杯过来了,脸上堆着笑。
“妹夫,好久不见啊。”
一桌人都看过来。
“我现在不是你妹夫了。”我说。
“哎,一日妹夫,终身妹夫。”方文彬在我旁边坐下,凑过来小声说,“程浩,你现在混得不错啊,都上报纸了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谦虚!”他提高声音,“我妹夫现在可是大老板,投资人都抢着给钱。你们不知道吧?他那个公司,估值好几千万!”
桌上的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“可以啊程浩,深藏不露!”
“以后多关照啊老同学!”
“来来来,敬程总一杯!”
我被围着敬酒,喝了好几杯。方文彬在旁边,笑得特别开心,好像被夸的人是他。
等人都散了,他又凑过来。
“程浩,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来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开个奶茶店,你看,现在奶茶多火。但我手头还差十万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他搓着手,“算我借你的,一年,不,半年就还你!”
“我没钱。”我说。
“别逗了,你公司估值几千万,十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?”方文彬笑,“就当帮帮哥,哥以后发达了,肯定不会忘了你。”
“我说了,我没钱。”
方文彬笑容淡了。
“程浩,你现在是翅膀硬了,不认人了是吧?”
“我认人,但我不认吸血鬼。”我看着他,“方文彬,这五年,我从你和你家拿了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。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。以后,别来找我。”
“你!”方文彬脸涨得通红,“好,好,程浩,你有种!你以为你现在有点小成绩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你这种暴发户,我见得多了,迟早完蛋!”
“那也跟你没关系。”我站起来,“失陪。”
我走到阳台透气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赵晓薇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方文彬那种人,别理他。”她说,“我刚才听见了,真是脸皮厚得可以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我喝了口水,“以前他找我要钱,方雨薇在旁边帮腔,我不给就是小气,就是看不起他们家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
但有些事,过不去。
聚会快结束时,我去洗手间。出来时,在走廊遇见方雨薇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穿了一条黑裙子,化着淡妆,看起来瘦了很多。
“程浩。”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文彬哥跟你说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不知道我来,我是跟闺蜜一起来的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最近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头,手指绞在一起,“我看到报道了,写得很好。恭喜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沉默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看我们,窃窃私语。
“程浩,”方雨薇抬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,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打掉孩子,你会回头吗?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,恨了三个月,现在不知道什么感觉的女人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她眼泪掉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问题不在孩子,”我说,“在我们之间。就算有孩子,我们还是会吵,会闹,会互相伤害。孩子生下来,也是受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也许有了孩子,我会变,你也会变。”
“方雨薇,”我叫她全名,“我们都三十岁了,别骗自己了。你不会变,我也不会。我们就是这样的人,自私,固执,不愿意为对方改变。”
“我改了!”她哭着说,“我真的改了!我不给我哥钱了,我不乱买东西了,我跟我妈也说得清楚了!可你已经不要我了!”
“太晚了。”我说,“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“程浩,你还爱我吗?”
我没回答。
“不爱了,对吧?”
“雨薇,”我说,“爱不爱,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们都该往前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,擦掉眼泪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苦,“程浩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清醒。”她说,“这三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想我到底要什么。以前我以为我要钱,要面子,要被人羡慕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得先爱自己,才能被人爱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我明白得太晚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还不算太晚,对吧?”
“对,不晚。”
“那……再见,程浩。”
“再见,方雨薇。”
她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彻底放下了。
回到包厢,聚会已经散了。赵晓薇在等我。
“见到方雨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道别。”
“也好,”赵晓薇说,“都该有新的开始了。”
我们走出酒店,夜风很凉。赵晓薇开了车,说送我。我没拒绝。
车上,她问: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“把公司做起来,做出点成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然后可能谈个恋爱,结个婚,生个孩子。过点正常人的日子。”
“正常人的日子,”赵晓薇笑,“那是什么日子?”
“不知道,”我也笑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“行,祝你成功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车开到我楼下,我下车,冲她挥挥手。她按了声喇叭,开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看我的窗户,黑着。没有人在等我,没有人为我留灯。
但没关系。
我自己开灯。
上楼,开门,开灯。屋子很干净,很安静。我换了衣服,冲了澡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,是林悦发来的,说稿子改好了,明天见报。还有一封,是周明远发来的,说下个月有个行业峰会,让我准备一下,去发言。
我一一回复。
然后打开代码编辑器,继续工作。
凌晨三点,终于写完一个模块。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城市睡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
我想起方雨薇最后说的话。
“我得先爱自己,才能被人爱。”
她说得对。
这四十五年,我活了三十三年,才明白这个道理。
不晚。
真的不晚。
手机震动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
“浩浩,睡了吗?妈看天气预报,明天降温,你多穿点。别老熬夜,注意身体。”
我回:“知道了妈,您也注意身体。下周末我回去看您和爸。”
“好,好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放下手机,我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,清冽,干净。
天快亮了。
两个月后,公司拿到第二轮融资,一千万。团队扩大到十五个人,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。产品用户突破十万,企业客户二十家。
我开始频繁上媒体,接受采访,参加活动。周明远说,我要学会包装自己,创始人就是公司最好的名片。
林悦又采访了我几次,渐渐熟悉了。她会给我发一些行业资讯,我会请她吃饭作为感谢。一来二去,成了朋友。
赵晓薇的公司也发展不错,我们偶尔一起吃饭,聊聊行业,聊聊生活。她说她谈恋爱了,对方是个大学老师,温和,踏实。
“这次不找创业的了,”她说,“太累,整天提心吊胆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呢?跟林记者有进展吗?”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可以发展成女朋友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我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上一段婚姻留下的阴影太深,我怕了。怕付出,怕受伤,怕重蹈覆辙。
但林悦很有耐心。她从不逼我,只是偶尔约我吃饭,看电影,看展。我们聊工作,聊生活,聊各自的过去。她离过婚,前夫出轨,没有孩子。她说她理解我,理解那种被背叛的感觉。
“但我们不能因为受过伤,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有不相信,”我说,“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她笑。
那天晚上,我送她回家。到她家楼下,她没急着下车。
“程浩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还爱你前妻吗?”
我想了想:“不爱了,但也没完全放下。毕竟八年,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”
“我懂。”她点头,“我用了两年才放下我前夫。但放下不是忘记,是接受。接受那段经历是我人生的一部分,然后带着它,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,”她看着我,“你愿意带着你的过去,和我一起往前走吗?”
我愣住。
“不用现在回答,”她笑,“你慢慢想。我等你。”
她说完,下车,冲我挥挥手,上楼了。
我坐在车里,很久没动。
手机响了,是方雨薇。
离婚后,我们第一次联系。
“程浩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“嗯,你说。”
“我下个月结婚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。
“对方是我同事,普通职员,人很好,对我很好。我爸妈开始不同意,嫌他没钱,但我坚持。”她顿了顿,“程浩,我想告诉你,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真的走出来了。也祝你幸福。”
“……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笑了,“程浩,最后说一句,对不起,还有,谢谢你。对不起我伤害了你,谢谢你让我成长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。
下个月结婚。
她找到了她的幸福。
挺好。
真的挺好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方雨薇。梦见她穿着婚纱,但不是和我结婚时的样子。她笑得很开心,挽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,走向教堂。
我在梦里,也笑了。
醒来时,天亮了。
我起床,洗漱,换衣服,去公司。上午有会,下午见客户,晚上和团队庆功,庆祝又拿下一个大单。
忙到深夜,回办公室拿东西。经过落地窗,看到楼下有辆熟悉的车。
是赵晓薇。
我下楼,敲车窗。她摇下车窗,眼睛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分手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我太忙,没时间陪他。”她苦笑,“他说他要的是老婆,不是女强人。”
“上车,”我说,“请你喝酒。”
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小酒吧,点了两杯威士忌。她边喝边哭,说她想不通,为什么女人成功了,反而没人要了。
“不是没人要,是没遇到对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对的人在哪儿呢?”
“会遇到的。”
“你呢?”她看着我,“和林悦怎么样了?”
“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重蹈覆辙,怕再次受伤,怕自己不够好,配不上她。”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。
赵晓薇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程浩,你知道吗?我以前很羡慕方雨薇。”
“羡慕她什么?”
“羡慕她有个人,那么爱她,那么宠她,哪怕她做错了那么多事,还是愿意原谅她。”她说,“但后来我不羡慕了,因为她不配。她把你对她的好,当成了理所当然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现在我羡慕林悦。”赵晓薇说,“因为她遇到了一个,受过伤但依然相信爱情,被伤害过但依然温柔,成功了但依然清醒的男人。”
“我哪有那么好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程浩,别怕。去爱吧,像没受过伤一样。去信吧,像没被背叛过一样。人生就这么长,别留遗憾。”
我看着她,点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她笑,擦掉眼泪,“老娘这么优秀,还怕找不到男人?”
“对,不怕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喝到凌晨。最后是我叫了代驾,先送她回家,再回自己家。
躺在床上,我给林悦发了条微信:
“明天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她很快回:“有。几点?哪里?”
“六点,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我闭上眼睛。
窗外,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三个月后,我和林悦在一起了。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,没有浪漫的仪式,就是自然而然在一起了。她会来我公司等我下班,我会去她报社接她采访。周末一起做饭,看电影,散步。
很简单,很踏实。
半年后,公司用户突破五十万,开始盈利。周明远说,可以考虑下一轮融资,或者直接准备上市。
我说不急,先把产品做好。
一年后,我在商场遇见方雨薇。
她推着婴儿车,车里是个几个月大的宝宝,睡得正香。她胖了些,气色很好。旁边跟着个男人,不高,不帅,但看起来很温和,一手提着购物袋,一手护着她。
她也看到了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冲我点点头。
我也点点头。
没有打招呼,没有寒暄,就这样擦肩而过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。看到她丈夫正蹲下来给她系鞋带,她低头看着他,笑得很温柔。
我也笑了。
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林悦在化妆品柜台前等我,拿着一支口红问:“这个颜色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那我买了?”
“买。”
她笑,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好,回家。”
我们走出商场,外面阳光正好。
我抬头看看天,很蓝,很高。
想起一年前,那个屈辱的夜晚,方雨薇把三万五奖金转给表哥,我默默忍受。我说要去培训四十五天,她讥讽我坚持不了一周。
她不知道,那是一去不回的告别。
告别懦弱,告别妥协,告别那个卑微的自己。
也告别她。
有些告别很痛,但痛过之后,才能重生。
有些错过很遗憾,但遗憾过后,才能珍惜。
有些人走了,但走了的人,是为了给对的人让路。
就像现在,我牵着林悦的手,走在阳光里。
很暖。
很踏实。
这就是我要的生活。
平凡,真实,有温度。
“程浩。”林悦突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有点紧张,但很坚定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扑进我怀里。
我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远处,商场的大屏幕上,正在播放新闻。画面里是我,站在台上演讲,讲“智识”的未来,讲知识平权的梦想。
意气风发,眼神坚定。
那是我。
但又不是我。
那个懦弱、卑微、委曲求全的程浩,死在了四十五天的培训里。
活下来的,是全新的我。
更好的我。
“走吧,”我牵起林悦的手,“回家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
我们往前走,走进阳光里,走进生活里,走进未来里。
不回头。
不后悔。
因为最好的,还在前方。